世界盡頭：藏物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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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6-30T07:12:00.000+08:00

這事說起來挺煽情，很個人的。

記得小時候，父母很喜歡送我紙和筆，是考試滿分的鼓勵，是把家務完成的獎品。家裏窮，但我總是擁有數量充裕的紙和筆。拿來亂塗，我五歲以前的風格，總是不留白。

父親加班工作拿到獎金，送我一盒可化水的木顏色筆，牌子是"司德樓"，鐵盒子，二十四色；二十八年前，北角商務印書館的索價是港幣六十五元，夠我們一家三口吃個把星期。父親不認定我是未來大畫家，但他認為做人甚麼都該一試。他年青時便是業餘畫家，愛繪畫，母親說是因為成家後經濟不好，他不捨得畫。

我小時候嫌美勞麻煩，也不喜歡畫，剪刀要沿著老師預先畫好的線剪，膠水要剛好黏在老師預先打叉的區域塗，好像自己比別人都笨的感覺。美術課堂上起好草稿帶回家便著父親上色，晚間藉上廁所經過客廳偷看，他那，直如功夫電影中大歹角火雲邪神的造型，一頭窩在桌上，整副心神都在往紙張上灌注熱情的繪畫神態，成為歲月也沖刷不掉的記憶烙印。

父親在我上初中前病逝，我在那時開始畫畫，下課後充大人在畫室教幼兒畫班，賺到的錢買紙買顏料，一周有四天晚上滾起床鋪在床板上畫畫。有一晚夏夜，小小的橡皮擦有半截滾到面壁那邊的床底，掀起床板找，發現一小箱的父親遺作。那些我作草稿、他上色（甚至用顏料覆蓋性修改了）的畫作，一整疊包在好幾個破爛公文袋裏。

我坐在床板擱起放在一邊的床架，一張張的看的入神。對當時的我來說，這些畫作的上色者，是個很利害、水平很高的傢伙。端著不規則曲縐的畫紙一角，我的手心滿是汗水，耳邊是心臟的蹦跳。翻到其中兩張放反了，驚見父親書寫的筆跡在其上。美勞作業老師用紅筆打的分數旁邊，有寥寥十數字他草勾的抗辯。看著這些間或串連老實不客氣粗話的評價的評鑒，他兒子半句話說不出，張復張的，貪婪地自文字與畫作間往返，翻來翻去閱讀，臉上的淚涼涼、癢癢的。

那一夜之後的早上，我在廚房幫老媽弄早餐。並肩看著爐子的時候我告訴她昨晚的事，她揉揉我的髮尾巴不答話。那天傍晚她下班回來送我一本那個時代流行的，全新的、沒有橫或直行、完全空白的硬皮日記本。在這本日記上興致勃勃的寫到第五天就開始感到鬱悶，我發現一個中學生過的生活乏善可陳，不足去豐富老媽拼薪水買的這本簿子上的空間。

甚麼人每天有那麼多有趣的事情可以紀錄？一定不是當時的我。我得抱著不斷去找有趣事情的態度來過往後的每一天，這才有點機會實現。太難了。我當然嘗試過，才跟你說不容易。小時候想，認為自己已經做得太過份了，要是再徹底些沒事也去發掘趣事，或許我就會患妄想症，那就再也分不出甚麼是有趣了。

後來有天讀報，大發現，報紙上從沒留過丁點空白，大詫。為什麼世界上發生的事都剛好填滿一份報紙的所有空間？上課問老師，老師笑著說："我也不知道，會不會都是故意的？"。故意的，我小小的腦袋摹然迴蕩著，這是故意的。

我開始在日記尋常瑣事的字裏行間，除了現實發生過的，也記載想像裏發生過的。我虛構人物、事件、物品、紋理、聲音、味道、線條、從來沒出現過的名字，不可能有人去過的地方。我的日記簿很快寫滿。母親喜歡讀我的日記，她不盡然喜歡所有情節、所有感想、和想像物與現實事件之間的聯繫，但她再送一本全新的，叫我繼續下去。我問母親，這有甚麼好？她說，就跟拍照一樣。或許過多些年月日，她會想記起自己的心肝寶貝幾歲以前在想甚麼，是個怎樣的人。

我當時跟她微笑，但我其實明明不認同，對自己有興趣這回事，非常的，難為情。就是要對自己沒興趣，才能從重量中釋放，我才能想像下去。不過，就像很多父親懂但母親不懂的事一樣，我不會去破壞，這唯一的讀者的窺探興致。說起來，我從沒寫過沒有讀者的東西。

帶去荒島的十樣物件

2005-05-19T01:00:00.000+08:00

這篇是在MTO書寫的，寫的時候有點壓力，因為我看不見標準，卻總是模模糊糊的認為有標準（笑）。但是大家還是很客氣的接受了它，嗚嗚。

帶去荒島的十樣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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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已經不知道幾點了，為了搭乘一班早機，你想想便覺得無辜，至少你是吃過晚飯沐浴後便上床，又不是小學生去旅行。除了剛躺下片刻馬上入眠，那幾乎叫你想不起，短到算不了什麼的一個夢，醒來之後到現在無論怎樣在床上翻還是睡不著。你重新回憶那個夢，說不定這是讓你可以睡下去的唯一法門。

那個夢，是這樣的：

你維持仰臥睡姿睜大著眼，神，從天花斜斜的穿透下來，以幾近可以掌摑你的距離，告訴你你明天早上的班機XXYZA要失事了。好好笑，你覺得，因為你自己連班機號也不知道，祂卻知道。

又再入睡，在夢中知道自己剛剛進入夢中的你忍不住恍然，原來輕鬆真的那麼重要。好久沒有在夢中醒著了。神再次用同樣的幾何形式伸展到你床前上空，祂開口說完之前就說過一篇的話後你忍不住打岔，你心裏想的變成嘴巴說的，你駁斥哪又有什麼用？既然要失事，你告訴我有什麼用。

凡人的從容，對祂來說似乎很少見，短暫茫然間。順帶你發覺祂背後，有雙華麗的翅膀在你房間的半空嘩啦嘩啦的，劃著美麗而奇怪的銀色曲線。很好，不燥狂的人有福了，即使是飛機失事，你仍然會無恙，其他乘客也會獲救。只是你會比其他人遲一點被發現，你會像那套電影一樣滯留在荒島一段時間。

啊，那要多久？大概在你有生之年吧。為什麼你能預知明早的未來，卻對以後說不個準來？你們凡人，很少能明白我們站在不同的時間軸上，從太初直到以降，會移動的，只有你們吧了。

要命，說這些我怎麼也搞不懂，算了。那，我跟航空公司說這班飛機會有問題、不坐這班飛機，或是起飛前勸喻其他乘客，甚至安排好了找人去搜尋航線上所有的荒島，不行嗎？聽著，到你做好準備之後，你會從夢中醒來，什麼也不記得，既不會誤了班機，也不會有任何即將發生意外的預感。你維持著仰睡的姿態，問這個不像在開玩笑，也不是要來害你的使者什麼準備，你要準備什麼。

天使向你說明了這些惱人的規則：

1）物件必須能夠完全放入寄倉或手提行李，以不造成自己察覺異樣為上，被發現的異常物件會在出門前被你自己拿出來，出門前留在家中；

2）物件不可以是生物、人、或海關與航空規範裏不被接納的違禁品，這些都會被扣留在海關，而你無論如何也會搭上這班航班；

3）物件不可以是武器，或那些能夠直接或間接威脅任何人人身安全的危險品，這些就算你怎麼小心收好，也會因為想不起而完全忘記，並在空難中失去它們；

4）物件不可以是關於這個夢的信息，這些你弄了，同上，準備了等於沒準備過；

5）物件不可以是通訊工具，同上，而且你有必要知道，你再度被社會發現和獲救，完全與你帶去的東西無關；

6）物件可以是書、照片、紙張、食物、玩具、家俱、工具，甚至小型電器，你有在荒野找到辦法發電、轉換和儲存能量的辦法；

7）物件在被你發現前，不會被沾濕、腐爛、或有任何破損；

8）物件是你一看便知道是你的，和怎麼使用的東西，而最好，是會為你帶來快樂，而又在長時間內不會生厭的東西；

9）物件帶來的額外重量在十公斤以下不會帶來物理上的重量增幅；

10）物件在數量上不可以超過十。

你或許因為被稱讚（不燥狂）而有點沾沾自喜，但你在天使說的，現在讓你自己去準備這十樣事物的自由時間裏，根本不能相信祂會放棄繼續監視而讓你有不被人知道的自由，如果這也算自由的話。這樣說起來，你以後會忘記見過祂這回事，算是個小小福音。

你拿出機票，利害，是祂說的那一班機。而且機票用力撕也撕不爛，不用說電話和網絡都打不出去，離開家的門和窗碰巧也打不開。雖然意味著即將會有一段長久的時間面對孤獨，而且當下只有僅僅的自由意志被人家以這麼看得起、鋪張、周到的方式尊重；但樂觀的你認為，這至少看來，在意外發生、滯留荒島和被人獲救的這些聽起來很漫長的過程裏，不必為自己的安全擔心。你仍然會無恙。投降，你專心去想那十樣事物。

帶哪幾本書好？快樂地，開始想起自己喜歡的CD和影碟。。。在時間延滯停頓的無限裏，你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後來，有朋友說，你寫的這篇荒島十物又須要導讀了（淚），含著淚眼，奉命寫了下面這篇導讀性質的文章，但是，小A再也不敢問朋友還需要不需要再導讀下去了（笑）。

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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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是什麼？這概念無限，我嘗試迴避這個問題。

以前不懂什麼叫做有限公司，所以對有限的責任承擔很不以為然；醫生、會計師、律師開的事務所只可以無限承擔，所以我們願意相信他們；不能承擔責任的生意怎麼叫人接受。以前我懂的有限，因為我只是個天生的不確定主義者，至少我從小是，而未來我不確定。

迴避，從動機來說明的話，是我很想為文字要負的責任劃上有限，如果每篇文章都可以有免責聲名多好（但像我工作上為其他公司寫的報告我就不會忘記加上）。可惜我們都得負責，或多或少的，逃不了。

面對MORETHANONE的POST PAGE空白，我發現我很難以什麼前提都沒有的情況下，像消過毒真空隔離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討論快樂，因為我以為我大概要快樂也已經夠快樂了，我對理解和維護其他人的快樂很沒把握，我指怎樣令其他人快樂這回事，你真的快樂嗎？你真的快樂嗎？我希望這只是職業病，只是一種潔癖。我以為快樂就是得到你想要的你滿足的你願意的一種景況的概括，還有逆算的話那叫痛苦，這些人類語言的產物，我每次都不敢單獨應用它們。

我造遊戲。這專業有時應用在產品製造上，服務提供上，投資策略上，近年甚至是課堂上。就像音樂、小說、電影、漫畫、和其他（都算的話），我承認遊戲本身是提供能買到的快樂的一種。但這快樂不是自有永有無中生有，而需要這個人的參與。一種稍為把意識從現實生活拔離，然後有點像蘸醬油那樣，或乾脆像連跑帶跳的撲進水裏那樣，各種程度的，逐漸或一次過的沉浸到設定好的虛擬狀況去。所以我們研究人間大部份共通的社會假設、符號暗示和潛意識，和因為設計處境而引起的共通動機，去建立動力模型、心理折射系統和技術範圍內可以達成滿足和樂趣的東西和素材。

遊戲（設計）本身，利用人類投入的力，去令各種程度質和量的快樂獲得正回饋。像我們說"商業不商業的電影都有計算"的意思一樣，去提供投入不大，消耗不高，代價有限的意識冒險可能性。娛樂，建基於那個人類的參與，和他／她真的生活過獲取過，各種各樣的人生經歷。如果你沒活夠，你看不懂電影漫畫小說，聽不懂音樂笑話，遊戲不是變得很白痴，就是一點也不好玩。

我失戀的時候，很不快樂。整個呈現負遞值狀況的復原過程，史詩式漫長。除了去取消分手這個事實或記憶，我發現最好從其他方面入手。所以；我看電影，電影很好，只要不是動作電影，牽扯愛情的部份都能引起一種客觀視野，我的意識離異，我稍為復得分析自己狀況的能力。我聽音樂，但大部份流行樂歌詞總不願意放棄計算最低程度的傷感，我聽那些聽不清楚歌詞的樂團音樂和環境音樂，一點一滴的引起旅行和趕活的動力，我開始想出門，買一雙新鞋；我看小說，小說都是上帝寫的，我開始對變化解除戒心，我開始對自己的未來引發想像力，我再度能夠珍惜聚會和友誼。

有些遊戲可以，但我玩不下大部份的遊戲（雖然我本來就不是GAMER），這些遊戲計算的，就像意圖針對所有觀眾口味的電影，動機（那些設計對受眾假設性質的佈局）都過於尋常和傻瓜。我知道我情況特殊，我安排自己暫時停止設計工作。每個早上我從床上爬起來，從意識到身體，一步步重建生活下去的動力基礎和慾望強度。我向每個可以接觸的朋友懇切問好，盡能力幫助每個需要我的個體，全力尋找可以獲得正面意義收穫的事情做做看。

直至有一天，這些還原自我貴善本質過程裏產生的微弱亮光，引起一雙喜歡上我這種步伐和方向的眼睛的注意，我才重新接觸那造成往昔痛苦的，語言上叫愛情的事物。我或許走向危險品，或許不會，我看我自己儲備和追求的快樂夠不夠，然後我會看看我其實懂不懂這些抽象的詞兒背後，定義了什麼樣的條件和約束，然後我乖乖的，放棄逃避，放亮雙眼打開雙手去相信其他人，大小通吃的，不設限的大規模的，追求人生正回饋。

所以我才說我不確定，不能對這我只能繼續勉強學習，不能進行加減乘除解拆的一種無限。

【擊落王與墜落王的故事】〔一〕

2004-12-23T05:16:00.000+08:00

我不知道愛讀TOM
CLANCY小說的人怎麼說，但作為數千萬份之一的消費群，我是有那種"我也可以跟著他的步調寫寫看"妄想傾向的讀者。（汗）

題外話是，不習慣洋名音譯，不能忍受國強家明般土氣，又不能像日人般想像本國人種早已普植四邦，一種沒出路的尷尬。

這是，又一個，以規模龐大的失誤作為開端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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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戰爭終結前一周，帶來戰略意義開端的一個夏夜星空，在雷達靜默狀態下，一架彈痕屢屢的單發動引擎戰鬥機摹然離開回程隊伍，突入目測隱約可見正要恃機潛行偷襲的皇家空軍轟炸機叢中，進行不要命的短距機砲掃射，在機攜彈匣差不多耗盡的同時製造了三架次的空中堡壘引擎故障。最後在五千公尺半空十數萬噸炸藥連鎖引爆炸出的沖擊波中僥倖飛離，然而卻在回程中被僚機誤認為敵機誤中機尾，不單造成第十次機毀人還墜落王的紀錄，與此同時這個稱號也就在人民心中更加堅實，至少，比起戰事真正開始前無可救藥的又更進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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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是什麼意思？"

8086 把早已涼了一半的咖啡往桌上砸，他從來不是那種打算把話說得直接清楚的人，但他認為自己有權力讓別人做到這一點。不打算回答，擊落王抹著衣領上剛剛粘染到的飲料斑印，想著這至少應該放在冷水中浸上三十分鐘後才能先凈的白襯衣，等下回去的時候記著要換了。

"可以的話，我想先回去了。"抬起頭，眼睛沒讓墨鏡鏡框擋蓋眼神，直視著他的直屬上司，或者說，另一個堅信階級可以支配愛情的弄權者。

風暴過後的甲板路面正好開始灼熱，長髮及腰的擊落王逕自步出店門往寮倉的方向走。他不知道落在避震玻璃後那雙瞄準著他的眼睛，背後在盤算著怎麼讓他的下一步可以借著現在的處境變得更加合乎交戰邏輯，直至他滿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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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1，如果你願意聽我解釋，我想告訴你這只是一場誤會。"

"什麼誤會？你在維護一個超過海軍可以容忍墜毀次數的駕駛員，他待過的兩個小隊欠了他什麼，你知道他在部隊裏已經有了個什麼混號嗎？"

"我知道。" 這個時候墜落王的新任上司，稱號月半小夜曲的小隊隊長2160想，千萬別讓少將級的長官看得出他在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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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領是無所不知的"

這句話，用整艘艦艇少有的金屬，錫，溶刻在空母第三大食堂正中央的鋼板上，廚房掌事的士官長認為，在"是無所不知"的前面加上"最好"兩個字，至少可以稍為平息少尉級數以下軍官的煩躁和憔悴。大無畏聯邦軍已經丟了三艘巡洋轞和幾艘不知道沉在那處的柴油驅動潛艇。這些沉沒的鋼鐵沒把海拔定位線提高多少，卻讓每個作戰軍人嚥下食物的時候感到喉腔間多了陣不為人知的酸楚。

儘管這裏的座位永遠不夠用，還不知道自己綽號的墜落王，坐落的食桌至少有五邊相鄰椅桌都是空的，桌子的另一邊是可以直視停機坪甲板的玻璃牆。他不一定是軍人中最勤洗澡的一個，但是卻應該是最希望自己能完全驅除身上體味的一個。他用手按著剛開始翻看一本叫做"柳州十兵衛"的廉價小說，眼睛眺望著甲板上僅有的一架飛機，第二次再嗅了嗅自己肘子，因為他還沒弄懂為什麼同僚要離他那麼遠，但本來那些能夠心平氣和直接告訴他原委的八個機隊同伴，已跟飛機殘骸一起成為敵方陣地的垃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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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底黑翼長身的擊落王，與同時獲得這個稱號的纖瘦駕駛員，在起降架上看著福利社買來的書。水銀騎士這個小隊隊裏有個奇怪的不成文規定，當駕駛員要跟自己的鋼鐵夥伴待在一起的時候，除非是起飛和降落的必須檢修程序，否則誰都不該去打擾他們可能在進行的小小神交儀式。擊落王的長髮剛好遮著了相對機身另一邊的側臉，誰都不敢去問他埋首其中閱讀的是什麼。

離開戰爭的終點還有好幾個星期。長空從這端到那端晌起了接近音速的巡戈噪響，在多卜勒效應之下，人的耳朵產生了以為可以超越時間的幻覺。

那絕對不是誰的錯。

⊕ ⊕ ⊕ ⊕ ⊕

－待續－

地下鐵〔一、二、三、四〕

2004-12-23T04:18:00.000+08:00

這幾篇，是前年夏至秋間充滿著挫折的日子裏，
斷續斷續在網站的日記薄上寫成的故事中抽出來的。

如果有機會，希望在這個BLOG的有生之年內把它寫完（汗）。

當時是為了一些技術理由，為了版面好看，必須強迫自己在固定字數內完成。由於字數不多，早上寫完了，午後吃飯的時候還在腦中嘗試重新構作；結果晚上回家晚飯的盤子還沒洗好就幾乎忍不住要通篇重新寫過（笑）。

我不是對文字怎麼嚴謹的人（或許充其量只對結構有興趣），所以對這種花時間花得要命的玩意不知道為什麼特別著迷。反而因為這樣，發展出不屬於我本體的文字來，叫我特別珍惜它們。

這四篇以地下鐵為題的未完短篇，是基於"我們周遭巨大的鐵塊"這個想法，和想嘗試以"後記"這種用意來寫。亦因為這樣，結果幾乎主要的劇情都跳過了，形成到處所見物都是形同廢鐵不能挽救（贖）的感覺。

地下鐵〔一〕

通常我都盡量在第二車卡上車，從介乎中間與車尾方向的入口，與月台黃線平行相隔約一步的距離走著，直至想像第二車卡的門左右的位置才上車。

但是今天有個穿皮衣的女人一直維持在我要走的方向前面，然後在第三車卡尾拐彎上車，變成我也跟著不得不在那處上車，要命。

第三卡沒有想像中的擠，可惜氣味還是令我很不好過。順著鼻子對清新空氣的感應，往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靠過去，在汗液的發酸與皮脂的熱薰間，那裡像是要動用全份年終獎金才能逗留三日兩夜的太平洋小島一樣珍貴。

面前半步左右，穿 C K 短裙的三文魚，捲曲著帶鱗片的肩骨，讀著求職快訊，頭抬起來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方圓十步附近灕漫著就算有穿短褲的鯊魚出現也沒有問題的沉默，我把沒收款人也沒所謂的微笑往她做了一下，從她鰓邊鬆緊的釋放看來，也不太不以我為然似的。

然後在車還沒開到銅鑼灣之前，突然開始跟我說話。

『你沒來過這個車卡吧？』

「應該，可以說是沒有吧。」

『來這裡的人，運氣會變差喔。』

「為什麼呢？」

『你沒聽說過嗎？因為情操的關係嘛。』

「甚麼？」

『情操值太低，會慢慢把人氣值吃掉，然後到下一次運氣回來的時候，把好運的上限迫降到連感覺也沒有的程度呀。』

「那個，呃，為什麼情操值會跟這個車卡有關係呢？」

『因為本來就是這樣呀，第三卡本來就是為情操太理想的人而設計的。』

「那麼第二卡呢？」

『第二卡還沒連載到呢。』

她把手上讀到一半的求職快訊向我揚起來。

地下鐵〔二〕

上班的地點座落在稱為「裏銅鑼」的一棟堡壘，說是堡壘，或許跨張，但是從五十左右樓層玻璃反光刺眼的程度看來，不是數分鐘稍過便能回復自尊的，那種強度殺傷力。「●⊙●⊙私人顧問」，那是在魯莽辭職後，花費一整季的剪紙生活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後來才知道，「●⊙●⊙」是近代史上的名門後裔。

反正自從跟三文魚相識，我那發育了十數個寒暑的驕傲，已剝落得七零八落。我記事簿上最後一頁，用算不上自信的筆跡記錄著她上次的叮囑：

『能夠不看的時候儘量不要看。』
『是的，視覺上那種。』
『這是你一生人最凶險的時候啊，別說沒事先提過。』

誦讀中途我把記事簿收起來，因為負責人來了。

『就這樣，之前的都聽懂了？』

「是，就是盡我所能，給予那位小姐答案就是了嗎？」

『是的，小姐在的時候，請在回答問題的層次上儘量滿足她。』

「據實回答是嗎？」

『據實回答。』

「我試試看。」

本來就長副管家臉的老人，以我望塵莫及的謹慎離開房間，說是謹慎，也摻雜優雅作為組合成份；一連串動作之間的轉接，維持著既要隨時應對任何情況也同樣順滑的樣子，與其說是姿態上的，不如說是心理準備上的，正因為這緣故，才讓不習慣這種氣氛的人作極有效率的投入。

『喂，是不是讀過文學？』

「只是有點興趣翻翻看那種程度。」

『文學是甚麼？』

「廣義的文學包含不少東西，像是哲學美術歷史這些都是。」

『連音樂也在內？』

「那要視乎怎樣去理解，給予一個具切確性說法的話，或許可以是：『看見不能看見的』。」

『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我聽別人說的。」

『但是你能看見嗎？』

「我個人來說，從閱讀入手比較容易。」

『不是甚麼都不做就能看見嗎？』

「我的話，甚麼都不做的話大概跟假死一樣，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不知道。」

『告訴我，你知道我在想甚麼。』

「愛麗絲小姐，我今天才認識妳。」

『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有甚麼你是看見的。』

「妳想飛。」

－待續－

地下鐵〔三〕

「那支死光槍你用吧！」

『謝…呃……啊啊呀～！怎麼還有啊～！』

隨著遊戲結束音響，我跟三文魚放回手上連繫著大型遊戲機台的光控槍；槍柄上蘸滿手汗，她的視線先停在那裡，然後才到我。幾乎是每個遊戲，她都要玩到某個特定境地才放棄；不知道為什麼，我漸漸對那個境地在哪裡，是個怎樣的地方，有點信心起來，近似猜拳那種信心。

累了到快餐店休息，吧喇吧喇的，她把五分鐘以來第二杯飲料用飲管抽乾。

乾瞪著彎下肩膀工作的服務員，算了，那種制服是看不出身材的，我已記不起這是我跟三文魚第幾次約會了。剛開始只是基於好奇心，那時三文魚的外表還未完全回復人型，雖然個人來說我對橙橙紅紅的東西不無好感。

這件事，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未及交換意見，連替換煙灰皿的服務員都知道，這兩人還未曾進展到討論這個程度細節的階段；她的手看來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抵抗地心吸力的樣子，我的眼睛一直維持在看見她全貌的射程，以外。

對我們來說，連隨便談個甚麼都開始產生難度，沒有人想讓步，卻又不退出。

口是她先開的：『你上班上得怎麼樣？』

「託賴，還可以，就是有點意外。」

『哪方面？』

「那個我要服務的女孩，妳知道？」

『嗯，是很慘。』

「聽說這十七年來半步也沒踏出過那堡壘。」

『這應該不是最慘的吧？』

「還有更慘的嗎？」

『呃，具體我不能說，盒子本來就是閤上的，你要…』

「自己打開嘛！」是我焦躁不好，該死的因果律。空氣，開始沒那麼好玩了。

「對不起，我想問問妳的意見。」五分鐘後我先開口。

「我跟妳，怎樣下去會比較好一點呢？」

『待我先失去這種能力，然後才再見面罷。』

「那會是甚麼時候的事？」

『最快，要一兩千日罷……』

「…罷了，那夠我讀三個博士學位回來。」

『對不起，那規則…我不能打破。』她眼角開始有點朦糊。

「妳真是一點改變現況的信念也沒有嗎？」

『你是說，那種人們背負，然後背叛的東西？』

地下鐵〔四〕

我工作的地方第一次召開會議，早一星期前的周日便把議程送抵家裡信箱，要求二十四小時內署覆那種，我即時回電問了有沒有衣著要求，然後放心的肯定了出席。

那天因為在溜冰場旁的小餐室呆得久而著了點涼，我把煮了薑的可樂呷一口後，才醒覺議程上只得一行的陳述，是那麼的可疑：

八月八日星期五下午三時十五分北翼第三會議廳成年禮活動企劃案

銀行戶口陸續有薪水進來的第五個月，包括面試那天錄取後即時上班在內，這是我第十次來到這座建築物「工作」的日子。每次都有傭人領路，這一次因為我早到了，想試試看自己找開會的樓層所在。

太誇張了，不知道是不是紅白灰黑色系在建築內裝上執行得很徹底的關係，我不但迷路了，還有點暈炫。就在我把重心放在迴廊死角邊上扶手時，一道音量調整得恰到好處的立體聲廣播在我四周溫柔的響起：

「這是北翼控制室的室長在通信，第三會議廳就在你剛才錯過的前一個路口右轉二十碼左近」
這種程度尷尬，我以為已經習慣了，原來還沒有。

「所以，接著下來便是關於活動命名方面的通過…」

第三會議廳裡全員已經就座，十二張樸克臉上一點也沒為我的遲到而顯現任何端倪；但是我今天要慌要不安的限額已滿，所以連因為狼狽而產生的臉紅也大刺刺的省下；可能座椅棉墊的吸震精良，能夠無聲入座這點，幫助我完全進入狀況。

『呃，我反對…我的意思是我動議，可以的話，不要以小姐芳名作為活動名稱。』

「理由？」

『理由是，第一次接觸外界的小姐已經有去理解世界的決心，這一點我以正負責的工作做擔保，小姐在這半年來已作好足夠的預備去面對群眾。雖然我不一定了解小姐本人想法，但是把名字在未獲普遍認知接受的情況下作為活動名稱公佈出去，當這是一個佔半數座席公開發售的演唱會時，就更容易造成誤會了。尤其是，當主角與觀眾這兩邊在十九年來都是未曾接觸過的情況。』

「那麼，閣下有新的命名提案嗎？」

朝著這批扶孤遺臣看去，不禁有氣。『叫做【鋼鐵處女】，不行嗎？』

－待續－

你的燈火我的欄柵

2004-12-22T13:08:00.000+08:00

遊戲吉團數位有限公司燈光昏暗的玻璃大門前，
本來通常是冷清的早上六點，
今天站了一位叫小五的遊戲玩家。

剛剛趕夜搶修伺服器一個通宵沒睡飽的工程師鄧學羽
咬著一直想要點燃的香煙從門這邊走出來
心想老子要凶抽他十支八根才夠補
不巧把正在摸索門鈴的小五撞個正著

煙跌在地上逕往透氣長廊那邊滾
鄧學羽把身高只及他一半的小五抬起
沒好氣問：你又是來找GM算帳的嗎？

這當兒才照會小五一臉眼淚印哭過的樣子
含蓄的男生嗓音：對、對不起，我是來找人的。。。
學羽彎下身段搭著少年肩膀：你是說，像上月來找兒子的母親那種找人嗎？
少年像是發現了什麼緊張抬頭問：請問，鄧先生你是機房的系統工程師嗎？
出於職業守則工程師還是下意識把胸前懸掛著印刷了職稱的名牌收起來

想要回過頭去把GM叫出來的學羽旋身迴轉傾刻
少年急了：
她說她會回來的！她跟我說她會的！

自那快樂的過去到前些時間
小五一直不相信自己有這樣的一天
說是一天
對別人來說好幾天了
十五歲少年一直沒真正睡過
從南部徒步到北部
沒睡沒渴走錯了好幾個地方
因為客服說不管哪個城
伺服器都擠在台北同一個機房

（CG：動態／電路管道視點以等比級數加速呈現由電話電子穿過天空衛星。頓。再由屏幕電子到調頻解頻器再到好幾千里外的機房）

小五，十五歲，上高中的普通少年
天界這線上遊戲是從國中開始玩的
人家玩這麼久打怪升級認識一堆朋友
當國王之餘也夠亡國好幾次
但是小五這幾年
只在天界聊天
只跟一個女孩
他確信她真人也是女生
而且他毫無困難的愛上她了
儘管她一直提醒小五
她只是遊戲裏的虛擬人物
真實世界裏
是沒有這個人的

（CG：靜態／虛擬世界視點／小五（天使造型）與身邊女孩（天使造型）在幻想空間談天說地，然而空間連隨女孩突然消散隱沒於虛無黑暗中）

遊戲服務公司裏的機房管理員鄧學羽有過相同傷痛的經歷
約好一個人某個時候在某個地方等
那人卻是始終沒來
借別人的燈火添自己的欄柵
他了解小五的痛苦

（實景：靜態／現實世界觀點／鄧學羽手持書本等在天母誠品門口苦苦等候／錯鏡換時／時間過了很久的呈現）

所以他破例把小五帶到外人不能內進的機房
讓他看看一個女生信口編的謊言是怎樣的冷冰冰
看這些沙與鋼鐵組成的城跟遊戲中看起來是不一樣的
一個遊戲玩家在伺服器屏幕上
只是一堆有限數字的變換
更不要說遊戲裏的虛擬人物了
她們只會說早已設定好的話
按照遊戲設計師的編排做劇本裏的獨白
對話是不可能的

（CG：靜態／虛擬世界視點／小五（天使造型）與身邊女孩（天使造型）在幻想空間談天說地，然而空間連隨女孩突然消散隱沒於虛無黑暗中，小五登出，以電子微粒糜爛消散狀送返現實＜消散動畫需要訂造明確易記的特殊形態＞）

工程師親自把小五送到大樓旁的公車站
公車泊站目送少年上車少年在車上感激揮手

鄧學羽微笑漸消
瞧腕表多看些眼
抬頭看天
苦心說了句不甘心的話：

今天還是遇不上妳
可是我相信
終有一天
我還是能夠找到妳的！

說罷他登出這個世界。

（CG：動態／現實世界觀點／鄧學羽伸出背後翅翼（天使造型的更真實版）然後朝天空一送提昇（電子微粒糜爛消散）／鏡頭老套朝他於雲際消失之點相隨OUTFO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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